四十七话 玲珑塔与陌上花
MDS。
病历单上的这三个字母有点陌生，我并未仔细探究。
云瑶苍白地说，“就是一种很严重的病啦，治不好的病。”
我脑袋一歪，问她，“云叔叔是不是也知道你得了这个病？我爸爸是不是也知道？他们都知道你得病了，还要给我们立婚约？他们都在想些什么？”
两手一摊，我无比惊讶的说道。
云瑶，“所以哥哥才不必担心，你相信我，我活不长的，大人们喜欢说什么做什么我们只是应着就好啦！反正结果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。”
她说的那么轻松，云淡风轻的好像真就那么无关紧要。
大概是因为她的命途多舛，令我也深感唏嘘，自那之后，并没有再难为她什么！
同年暑期，我去了佛罗里达看望母亲和姐姐。
走之前，云瑶靠在卧室门口，手中还抱着一卷佛经。她说刚看了电影《释迦牟尼》，还慢吞吞地与我说里面的一句台词——不要因为惊慌浮现而升起粗暴凶残之心，忘记了本来具有温柔之本性！
我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，笑话她是这个时代女孩子中的活化石！
她像从前一样，并不反驳。语气缥缈的如同雾虚幻境的浮云，断断续续，若有若无。
“哥哥会帮我照顾妹妹的是吗？”
“哥哥答应帮我带回迪士尼街区的徽章，不会忘记的是吗？”
“哥哥在以后的每年春天，都要记得去新华路。佛说，人的愿望很重要，我是祈了愿的……”
“哥哥的字写的真是好看，我时常想着，若是写成了一本书，一定是罕见的珍藏版……”
我在忙着收拾旅途用品，云瑶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了很多很多。从前，她不是一个话多的女孩，那一日，她变得格外的啰嗦。
……
一念天堂。
一念地狱。
是她常说的禅语。
当我拿着金色的米奇徽章项链，于一个月后赶回Y市的时候，那个弱不禁风的云家妹妹，真的化成了薄雾，散的没了一丝踪影。
善良的小姑娘，一定去了梦中的天堂。
我开始反思自己的罪过，日日现在地狱般的悔过中。
关于病情，这个傻丫头，瞒过了所有人。
究竟是她隐瞒了实情，还是身边的亲人对她关心的太少？所有人都在关心利益的价值，却至始至终没有一个人，问问她为什么总是虚弱不堪？
我是唯一的知情者，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，与她一道演着约好的“双簧戏”！
攥着掌心紧握的那枚米奇徽章特制的项链，我在黑暗里，沉沦了不知多少个日夜。
他们都说我是思念云瑶过度，为爱成痴。他们哪里知道，那个弱不禁风的妹妹，是我这辈子永远的愧疚。
时光不会倒流，云瑶如梦，醒来，散了。
人生，不外如是。
我开始没日没夜地纂写书稿，将所有的情绪融入了文字中，以麻痹昔日年少轻狂，做下的若干蠢事而后悔不迭的痛苦。
她留下的佛经太过深奥，都是年少的我参不懂的禅。
当所有的手稿终于写完，我亦走出了那段阴霾。
虽说离别无奈，人生，道阻且长。我记挂的姑娘还未遇见，昔年的楚少白，再不是当初少年！
不知是谁说过，上帝为你关闭了一扇门，就一定会为你打开另一扇窗。
我遇见了归来，在COCO的门口，在新华路的长街上。没有一径杏林暗香，只有严冬无尽的寒气呵手成霜。
却没人知道，我在那一刻的激动，仿佛遇见了春天，万物生。
她的名字那么罕见，她的轮廓依稀还有少年时的影子。可她却不再唇角上扬，而是醉的昏天暗地的吐满了我的白色帆布鞋。
没得我只好脱下鞋子，光着脚将她抱在了车上。她睡得不省人事，口中时不时地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，我却听得清楚，她叫我林贺。
那一定，于她，是个很重要的人吧！
心下一涩，我仔细端详着她的工牌，开始慢慢陷入了无限纠结。
她工作的地方，不是别处，而是姑姑的酒店。我要一边应对即将结束的学业，一边帮助父亲应付公司里数不尽的应酬……而此刻，我却更想，加入家族事业部的星级酒店……
这样疯狂大胆的想法，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！
当生命中真的出现了那么一个人，当所有的理智和顾虑全部化成义无反顾的时候，我知道，自己已经没了退路。
那时的思绪是混乱的，我想接近她，并无其他。
我们在餐吧遇见，她似乎并没有认出什么？笑嘻嘻的盯着我看来看去，奇怪的是，一向讨厌女生花痴的我，忽然觉得被人关注的感觉很好。
有了动力的人生，才有无限的潜力可挖。
我成了家族事业部公认的“铁人”，白日里在姑姑的酒店上班，夜里负责陪公司的合伙人消遣。整日泡在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里，见惯了十里洋场的浮光掠影，我从不觉得累。尽管这些，并非人生所愿。
我时常会在米色的液体中，看见一张明媚的笑脸，她会小心翼翼地偷看我，傻傻的等在那里，萌痴的样子，很可爱。
我就那样，一杯一杯的醉在没完没了的桌宴上。不管昨夜经历了怎样的酩酊大醉，清晨醒来的第一缕阳光，永远是我的女孩最纯粹的微笑。
可后期的发展局势并没有那么理想，几日未见的光景，她的身边多了一个笑里藏刀的家伙。
这个安宸，远比Y市人尽皆知的花花公子平宋要难对付的多。
然而真正让我担心的却不是安宸，而是我与她的关系，无论如何，现在都不能说破。至少现在是于她不利的。
“你想多了！”
我就是用这句话，不痛不痒地拒绝了她。
拒绝了那么自尊那么高傲的她。当隐在桌下的手紧攥成拳，当她试图用仰望来遏制眸中满蓄的晶莹时，我也一并不好过。
我的女孩，她不知，夕雾才是永恒，黑公子只是客人送的礼物！
云杉下午来公司的时候，我还在隔壁的会客厅与客户谈合同。远大从没有这么大幅度的降低成本价销售，对于这批仓储积压的库存，他们的态度是，只要卖出去就好，因为急需资金回笼采取了不得已而为之的做法。
对于这批廉价货物，以及庞大的资金投入，我必须时刻报以谨慎的态度处之，在没有实地考察验货的基础上，单凭双方合作多年的信誉度来对待问题，未免草率。
安宸见我犹豫，吊勾了唇角，煽动道:“怎么？楚家太子爷连这点主都做不了吗？”
我回以讥讽一笑，“能不能做主，还要看对待什么人！真君子，自是不必做多遑论。”
“呵呵，楚总玩笑了。若真论起君子，好像有一句成人之美，人尽皆知是为美谈！”
这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，我不会有太多想法。若从安宸嘴里道出，我更觉无比讽刺。
“我的丫头，大智若愚，心里面明白的很呢！你当真以为，那些浅显做派，她会看不出？”
安宸闻言，眉心微微起澜，“楚总多虑了，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，最经得起考验！”
“不比楚总桃花旺，我身边冷冷清清多年，清白的很。”
我半眯着眼睛看他，颇为不爽道:“都是江湖老中医，这样找病有意思吗？”
安宸笑的老道，顺手推过手下压着的合同，“远大与恒氏合作多年，从未出过岔子，楚总放心签就是。”
就在此时，会客厅传来了敲门声，秘书Ana走进来说:“云杉走了，并带走了办公桌上一直挂着的米奇项链！”
我感到有些懊恼地捏了捏眉心，转身去了走廊，来到阳台边，看云杉站在楼下向我挥手。
这丫头，最近的行为举动越发出格。看样子，她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云瑶的替身，像所有人联想的那样，用不了多久就会顺理成章的成为我的未婚妻！
我顺手拉下了走廊的百叶窗帘，转身重新走进了会客厅。
“抱歉。久等了！”我示意安宸一句。
“没关系。若换做我，未婚妻走了，也得送上一送！”
“看样子，安经理在颠倒是非黑白的造诣上，早就修了个炉火纯青！”
安宸看了看腕表，再次推过来那份合同，“时候不早了。楚总给个态度吧！毕竟，很多人都在等着这块肥肉呢！”
“对了。我听说，今晨云家正式入股了恒氏，恭喜恭喜啊！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云家竟然入股了？
我忽然又想起了父亲说的那句——只有一家人，才说不出两家话。
怪不得云杉突然造访，堂而皇之的拿走了那条米奇项链，她比任何人都明白那于我意味着什么……
“楚总竟然还不知么？”安宸悠悠的敲着那张合同，如同乱了节奏的谱子，敲得让人格外烦闷。
“签吧！我保证，暂时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归来！”
“你威胁我？”
“算不得威胁，这份合同背后的利润，对恒氏百利而无一害！”
我从不会在任何场合乱了阵脚，无惧于任何人的威逼利诱。但是今日，与安宸的一番博弈，我却输得彻底！
……
心里有座玲珑塔，锁着我的陌上花，待花开，缓缓归矣！